刚刚在10月1日东京上演的这场音乐会,至今回想起来,依然让人感到强烈的悸动。两国的演奏者们有意识地打破了传统音乐那种流畅、和谐的美学期待。他们选择让声音之间发生冲突,而不是去掩盖差异。整场演出没有刻意营造中日合作那种常见的友好氛围,而是把每种乐器本来的质感都凸显出来,让它们直接对撞。这场演出很像是一种用声音提出问题的方式,表现出对现实紧张感的回应。

1. 《风之一刻》:呼吸的原始颗粒与空间博弈
开场即是藤原道一的尺八独白,他利用极具攻击性的“村息”将管壁内的空气挤压出一种带有物理杂质的低吼,这种音色听起来全无传统尺八的禅意,倒更像是荒原中走投无路的喘息。林语生的琵琶在中部介入,不仅提供了更稳定的韵律厚度,并且通过对琵琶表面不同部位击打产生的非规则震动,为尺八那尖锐的线性音色铺设了一层充满悬疑感的颗粒底色,两者在极简的对位中完成了一次关于空间张力的原始构建。
2. 《幽谷漫步》:深渊边缘的微观残响
赵承泽的箫在这首曲子里展现出一种近乎“枯寂”的功力,他将音色压制在断裂的边缘,每一个长音都带着一种由于过度控制而产生的颤抖感,与藤原道一那刚猛、直白的尺八音色形成了一种跨越频率的对峙。此时琵琶音律完全隐去了扫轮的华彩,转而利用文曲中极为细腻的推拉音在残响中制造细微的音高偏移,这种对声音“尾迹”的极致雕琢,把幽谷的意境直接推向了某种带有压迫感的自我审视。
3. 《浮世·断章》:现代都市的机械化碎裂
这曲子在美学上完全倒向了现代主义。中野徐子在二胡的揉弦处理上极其冷峻,她利用快速的换把与极短促的跳弓,模拟出一种如同电声解构后的机械冷感。佐藤健的小提琴则以尖锐的不协和双音进行高频率的穿刺,两人的运弓力度都逼近了琴弦的耐受极限,那种由于高强度压弦产生的涩感,精准地复现了现代文明中碎片化信息的焦虑,音乐在此处已不再是旋律,而是带有金属质感的神经性痉挛。
4. 《墨戏》:重力感下的声音考古
铃木美惠的十七弦筝以极深的低频共鸣拉开全曲,演奏方式沉着克制,每一个音的延展都带有厚重的残响,形成了类似地层震动般的声波基础。她在演奏中的低位持续音压处理,使整首作品在刚开始就具备了下沉感十足的声场重心。王雪倩的古筝则在此基础上进行回应,不再强调传统筝乐的清丽音色,而是采用高密度轮指以及和弦,在低音区形成颗粒粗重、近似摩擦感的声响,仿佛在与十七弦的共鸣进行一场互不退让的对抗,使两件乐器之间形成强烈的质感张力,如同在厚重墨层中缓慢刻画笔势。
5. 《时间之水》:德彪西色彩的东方解构
当德彪西的印象派语汇被放到这组乐器里,水流的状态变得冷冽而肃杀。许佳对马林巴与金属打击乐的力度分化极其精细,她不再追求敲击的力度,而是利用余震的重叠制造出一种液态的透明度。赵承泽的箫以极快的历音穿梭其间,带起一股带着凛冽的水气,而三味线在背后悄然通过清冷的泛音扫拨,给这股本该轻盈的“水”加上了一层东亚式的荒凉滤镜,让“印象派”在东方音响里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的解构。
6. 《焰·片羽》:精确乱序中的生命张力
火焰在这首曲子里不是温暖的,而是充满毁灭欲的跳动。藤原道一利用尺八的俯仰控音制造出游离于半音阶之外的音差,模拟出火苗在风中剧烈摇曳的不稳定性。中野德子的二胡则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颤音与鼓声形成高频的对位纠缠。这种在极速复合节奏下依然能保持的“精确乱序”,是对乐手默契度的极端考验,也将火焰内部那种原始且狰狞的生命张力表现得淋漓尽致。
7. 《素情如空》:内耗式张力与寂静的重量
这首每个段落之间的起伏变化很清晰,主要靠音色密度、动态强弱和演奏方式的变化来推进气氛,段落之间的反差也正是它的张力来源。王雪倩在此处利用左手对古筝按弦力度的二次深压,让每一个音符在即将消逝的瞬间产生一种极韧性的弯曲,这种处理方式让“空”不再是虚无,而是一种带着物理重量的的张力。林昱生琵琶的泛音如同宣纸上晕染开的极淡残影,增添了韵律对于“情”的表达;再加上尺八那种锐利且带有杂质的震音切入三者在那种近乎停滞的节奏中,完成了一次关于寂静、痛苦与力量的深度对峙,那种“没磨光”的音色反而更接近作品撕裂的情绪本质。

8. 《异域同构》:终曲的碰撞与未完的重建
这首终曲是七位艺术家集体意志的集中爆发。从小提琴那破碎的切分感,到藤原道一尺八那如同原始呐喊般的爆破音,所有的乐器都在这个不规则的音响空间里进行最后的冲撞。演奏者们拒绝了任何形式的温和收场,而是在一个极具悬疑感的不协和音程中骤然断裂。配合最后那一声如同重击般的断弦音,这种对“完整性”的暴力拒绝,恰恰完成了对“重建”这一主题最深刻且最具力量的艺术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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